旅行是一種征服,或被征服。景色具有一種致命吸引力,人類見到美景,就像見到美女一樣,會興起一種恨不得將它據為己有的強烈欲望與衝動。

           旅行    

驚艷會令人迷戀,迷戀會令人瘋狂。這就是為什麼原本看起來很無辜、安詳、平和的一片江山美景,在歷史上卻經常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浩劫動亂。

羅馬凱撒大帝就曾撂下「我來,我見,我征服」(I came. I saw. I conquered.)的豪語狠話。漢高祖劉邦看到「大風起兮雲飛揚」,想到的是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」。李後主說:「無限江山,別時容易見時難。」毛澤東則說:「江山如此多嬌,引無數英雄競折腰。」一般人比不上千古風流人物,無法像英雄豪傑一樣,將江山據為己。

因此,上焉者立志要征服阿爾卑斯山、喜馬拉雅山,征服北極、南極,即使忍飢受凍,也在所不惜。下焉者只好帶著照相機,跋山涉水,到處遊覽一番,雖不能一償平生宿願,但至少總是慰情聊勝於無。

旅行是一種風險。重則會有空難、船難、山難,輕則會把心遺留在舊金山,行李卻被運送到夏威夷,皮包則掉落在威尼斯的水鄉。愈偉大的旅行家,所承擔的風險就愈大,他們會遺失的東西也就愈多。這還不包括小說裡那些流浪水手,會遺失了自己的夢想,遺失了自己的故鄉,遺失了親人、朋友、愛情,只剩下一瓶酒、一管菸斗、一隻鸚鵡陪著他。

第一位環繞地球一周的旅行家麥哲倫,就喪生於菲律賓土著箭下。大家都知道發現美洲的是哥倫布,那麼發現澳洲的是誰呢?一般認為是庫克船長(Captain Cook),他也發現了夏威夷。後來他被夏威夷土著殺死。

另一說,庫克船長是從船上落水而死,因為他不會游泳。既然不會游泳,為什麼要去當船長呢?又為什麼要航行那麼遠呢?如果需要考慮那麼多才去旅行,那就永遠別想出發了。

現代高科技創業投資基金,稱為「風險資金」(Venture Capital)原本出處,就是航海旅行用語。旅行家和創業家一樣,風險愈大,將來的回收報酬率和心中成就感,也就愈大。

因此,旅行其實是項高風險、高回收的創業、尋寶遊戲。出發之前,大家都滿懷希望,盼望此行會滿載而歸。這當然並不是指大包小包的紀念品、名牌商品、餅乾巧克力,而是指一場拓廣視野、開闊心胸的生活體驗,一段令人回味、值得珍藏的甜蜜回憶,一種變化氣質、領悟人生的心靈提升。

對於遭遇空難、船難而喪生的旅客亡魂,我們當然感到無比哀悼與傷痛。不過,他們能死於自己心愛景點,死前能有悠閒愉悅心情,也算是「求仁得仁」、死得其所,心中或許也是不忮不求、無怨無悔。如果要吟唱一首輓歌祭弔他們,不妨引用東漢的〈公無渡河〉:「公無渡河,公竟渡河,墮河而死,其奈公何!」

既然有那麼大風險,為什麼大家還心甘情願地執意去旅行呢?喜馬拉雅山上,既然冰天雪地、高處不勝寒,並且頻傳山難,為何總是有人前仆後繼,一再想去攀登征服它呢?美國人的答案是:「Because it is there」。直譯是:「因為它就在那裡。」意譯是:「因為它存在。」

人類的欲望野心是無窮盡的,任何事物,只要存在,就是心理上一項挑戰。只要一天無法得到它,心靈就一天不能平靜,形成一種強迫性的精神障礙,至今尚無藥物能夠治療。遠方的景點,是一種帶有催眠作用的召喚,如同聽到吹笛手的魔笛聲,一群天真無邪的旅客,就會像著了魔一樣,身不由己地向它走去。

旅行是一種逃避。從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,逃到另一個多采多姿的綺麗世界。英文裡將休閒娛樂,稱為「重新製造」(Recreation),平日職場生活,已經將好好一個人,折磨得損耗殆盡。只有經過一次旅遊的洗禮,才能「重生得救」,振衰起敝,消除疲勞,重獲自信心和繼續活下去的勇氣。

從更高的層次去看,休閒旅遊其實才是目標,平時工作只是手段。人們是為了旅遊而工作,並不是為了工作而旅遊。例如「上天堂」是目標,平時克勤克儉,謹言慎行,這也不敢做,那也不敢要,那只是手段。

但有時事與願違,有些人旅遊之後,非但沒有重獲「人生再出發」的力量,反而沉迷上輕鬆休閒的生活方式,回來後兩眼發直,腦海裡一片空白,再也無心好好上班工作了。

另一種人,則是旅行時不專心,不知道好好享受一下休閒樂趣,還時刻忘不掉他的工作。一進旅館房間,第一件事就是上網查看電子郵件。隨身手機上,不是鈴聲,就是簡訊。日曆行程警示,每十五分鐘就會嗶嗶地響。還有人剛出門,就擔心車庫的門是否沒關?爐火是否還開著?信件收不到、帳單過期怎麼辦?

對這種人,旅行就是一場折磨。對他們,在家千日好,出門半朝難。就像李白寫〈行路難〉那樣,「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劍四顧心茫然。欲渡黃河冰塞川,將登太行雪暗天。」特別當旅途即將到達一個完美句點,走到深山幽谷,一條崎嶇狹窄的羊腸小徑時,別人都嘆為觀止,視為人間絕境,他卻突然懷疑起這條棧道的安全結構,萬一要是垮掉了怎麼辦?

於是,前進也不是,後退也不是,除了感到後悔莫及,心裡不禁慨歎:「卿本佳人,奈何至此?」跋山涉水,何苦來哉?坐在家裡觀看旅遊頻道,豈不是省事多了嗎?

但是,擔心這些都是多餘的,因為旅行是人類的宿命,人活著不可能不去旅行。從太古洪荒時代開始,人類為了求生存、謀發展,就不斷在旅行。造物者創造了人類,設計製造時,就已經預先內建了旅行的功能。

眼睛是為了看風景,嘴巴是為了嘗美食,如果不是為了走路,又何必生出那麼長的一雙腳?旅行更是創造發明、科技發展的原動力,瓦特發明蒸氣機,福特發明汽車,萊特兄弟發明飛機,其目標都是為了旅遊。阿姆斯壯登陸月球,可能也是出於同樣動機。

嚴格說來,「旅行」這個名詞,是眾人集體行動的意思。一個人自由行動,按道理不能稱為「旅行」。《說文解字》上說:「軍之五百人為旅。」一群軍人,稱為軍旅。一群商人,稱為商旅。一群行人,稱為行旅。

那麼「觀光」呢?那就更嚴肅了,必須是國家級貴賓才能觀光。《易經觀卦》上說:「觀國之光,尚賓也。」「利用賓于王。」他對該國的政風民俗,必須有通盤瞭解,並且能對該國執政者提出有效的施政建言。因此,如果人不夠眾多、瞭解不夠深入,能不能稱為「遊覽」都還成問題。

古人旅行,經常出於不得已。《水滸傳》裡的好漢,如宋江、林沖、武松,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常常需要走漫漫長路,施耐庵形容旅行最喜歡用八個字:「飢餐渴飲,夜宿曉行。」古人旅行,最大問題是銀子太重,幾百兩銀子就是幾十斤重,想換成銀票,錢莊卻非處處都有。拎著沉甸甸盤纏包袱走山路?怕遇到強盜走水路?看船上艄公也是臉色可疑。

現代人旅行,則有新的挑戰,因為語言不同,幣制不同,機場有安檢,班機要確認,旅館要預約,交通有路況,高空有亂流。到達景點,放眼一看,雖然有些特色,但也不算太驚人。近處有些零亂,遠處看不太清晰。行前期望愈高,可能之後失望也就愈大。

日前離奇失蹤的馬航客機究竟飛到哪裡去了呢?大家都在問。那麼多國家、那麼多人用了那麼多儀器找了那麼久,為什麼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到呢?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。難道亞洲南部海洋,也出現了像美洲百慕達三角洲一樣的神祕海域了嗎?有人推測:可能是飛機駕駛擺烏龍,搞不清方向。

美國著名航空機師道格拉斯柯立根(Douglas Corrigan),有個外號叫「烏龍飛」(Wrong Way),有一次他從紐約機場,聲稱要飛回加州長堤市,結果飛機開錯方向,飛越大西洋,一路飛到英國、愛爾蘭。美國航空管制局一直不太相信他的故事,但也拿他沒辦法,依照當時航空法規,是禁止飛越大西洋的。

關於失蹤航機,網上另有謠傳,說以前曾有一架飛機,無故失蹤,過了十五年,才突然降落在原先要抵達的機場,機上乘客並未變老,並且完全不知道已經過了十五年。這則網訊,可能是《呂伯大夢》的改編版,要不然那架飛機可能通過了「時光隧道」,那次旅行變成一次「時光旅行」。

另一種可能是失蹤航機遭到外星人劫持,直接送到外太空,或暫時偷藏在深海某處。第一位飛越大西洋的航空女英雄,愛美麗亞艾爾哈特(Amelia Earhart),最後就是駕機離奇失蹤。著名科幻電視影集《星艦迷航記:重返地球》(STAR TREK-VOYAGER),有一集就描寫艾爾哈特和另一些人,當年其實是被外星人劫持到外太空某星球,他們的後代,後來推翻了外星人的統治,在那個星球上建立起另一種新的文明。

「時光旅行」其實是許多旅行家最夢想的終極旅行方式。世人旅行,經常錯過了最佳時刻。到了蘇軾故居,蘇軾早就不住在那裡了。到了阿拉摩古戰場,那場仗早就打完了。最後只能慨嘆:「昔人已乘黃鶴去,此地空餘黃鶴樓。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雲千載空悠悠。」

雖不能作實體時光旅行,卻不妨作虛擬時光旅行。每到一個景點,都要撥出一點時間,閉上雙眼,想像一下,十年前、百年前、千年前,這裡是怎麼樣的景觀?怎麼樣的生活?住著怎麼樣的人?十年後、百年後、千年後,這裡又會變成怎麼樣的光景?這樣一來,對每一個旅遊景點,必定產生一些新的認知和體會。

(寄自加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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